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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文家市镇街头混了8年,手下有10多个混混;过度吸食毒品令他产生幻觉,认定身边每一个人都跟妻子有染;他自制了炸药,“诚意”邀请了每一个被怀疑的人赴宴;危险本有前兆,但偏偏被忽略了……

爆炸案制造者孙立友生前和妻子的结婚照。 安达翻拍
在9月16日晚上7点15分发生爆炸之前,一切可疑迹象都被酒桌上的热闹掩盖,孙立友在浏阳市文家市镇上最好的酒店潇湘人家请客吃饭。
酒过一轮,晚宴渐入佳境,孙立友捧出了炸弹。
除孙外,呈直角三角形的包厢内坐着30名食客,是他的亲朋“好友”,其中包括22岁的妻子和1岁的女儿。至少5人看到恐怖一幕,来不及惊呼,孙立友的炸弹已经放在地上,所有声音化作一声轰鸣。
孙立友粉身碎骨,宾客中5人当场被炸死,2人送往医院后死亡,25人被烧伤、砸断手脚(伤者中还包括其他包厢中被波及的人)。几乎所有生还者的听力、视力都不同程度受损。截至本报记者发稿时,死亡人数至少增至11人。
爆炸使小镇失去了平静,但并不是所有人对爆炸案都显示出悲愤,除了失去亲人的家属外,更多的人开始担忧自己的生活。在路口载客的摩的司机不愿送记者到孙立友家,他说,这伙人是地痞流氓,平日里横行街头。镇上某机关一名局长说,“炸死几个或许对文家市镇是件好事。”
孙立友请客
最早看到孙立友抱着炸弹进来的几人,吓得站了起来。孙立友将包裹往地上一放,引爆了。炸弹炸出一个直径1米、深半米的圆坑,接着是,房子摧枯拉朽般倒下
孙立友9月16日请客的消息,早在一天前就已散播出去。他在文家市镇上最好的酒店“潇湘人家”,预订了一间包厢内的三桌酒席,每桌300元。
他首先开车到新发村,找到了22岁的肖强,对他说,“明天出来吃晚饭,早些日子冤枉了大家。”随后,至少10多人接到孙立友的亲自邀请。
5天前,这些人都被怀疑和他妻子有染。他说,现在清醒了,请兄弟们出来吃饭,赔礼道歉。
孙立友语气诚恳,一切正常。陈志见到孙立友时,已是下午4点,离晚宴开始只有3个小时,“晚上一起吃饭,你一定要来,”孙立友临上车时,还不放心,返回来又嘱咐了一遍。
陈志回到屋里,喊了正在打牌的陈双双和其他三人一同前往。
下午5点钟,孙立友坐在副驾驶位上,让肖强开车去接他的妻子龚湘玲和女儿。他对姐姐孙立辉说,晚上别做饭了,到时带些盒饭回来。
晚上7点左右,包括妻儿在内,结伴前来赴宴的正好30人,坐满三桌。
孙立友端起酒杯,给每桌敬了一杯酒,然后走到陈训田面前说,“这两天最冤枉的是‘田鸡’,我给你道歉。”
宾主尽欢,孙立友说,我出去买包烟。
7点15分,坐在最里面的陈细毛看到孙立友抱着一只银色的包裹进来,“他进来后,什么也没说,脸色正常。”
这个时候,龚湘玲背门而坐,女儿站在她身边,她回头看见了丈夫。
最早看到孙立友抱着炸弹进来的几人,吓得站了起来,23岁的女服务员张秀文正要推门,孙立友将包裹往地上一放,引爆了。孙立友被炸成碎片,他的妻子和女儿脸部烧伤。
陈双双和他的两个同伴当场炸死,他6月份从广州回到文家镇,等身份证上的年龄修改到18岁后,工厂就可以接纳他。

9月20日,浏阳文家市镇爆炸现场“潇湘人家”酒店后宅内的3间房子被夷为平地。 安达 摄
爆炸前一个晚上,他和叔叔陈典就在客厅里聊天,叔叔说,“孙立友这种人吸毒,你不要跟他混在一起。”
陈双双说,保证不会。当晚,他是第一批被抬出去的死者之一。
炸弹炸出一个直径1米、深半米的圆坑,接着是,房子摧枯拉朽般倒下,隔壁林业消防一栋三层办公楼的玻璃全部被震碎;强大的冲击波将两米外的一堵围墙击倒,又冲向墙外居民陈昌其家的楼房,窗户玻璃、吊顶和天花板瞬间被砸碎;数以百计还在飞行中的碎片刺穿了外科医生李军停在隔壁院内的白色夏利车,割断了保险杠。
在离潇湘人家不到10米的港岛歌舞厅内,正在为某晚会进行彩排的文家市镇政府官员们从歌舞厅跑出来,还没来得及反应,脑袋一片空白。
第一辆救护车从300米外的镇医院开出,用了4分钟,到达镇子东南角的出事地,是晚上7点20分。他们看到了只在电视里才见过的恐怖事件,在医院开了5年救护车的司机陈斌说,“比美国的恐怖袭击还要恐怖。”
除了不断增援的医护人员,还有被爆炸声惊醒的小镇居民从四面八方涌来,堵塞了街道。现场慌作一团,到处哭天喊地,鲜血淋漓,脚下踩的全都是人,分不清是伤者还是尸体。救援者在混乱中扒开石堆,卸下酒店的桌子将伤者抬走。大部分幸存者的衣服都被炸碎,一些伤者从地上爬起,满街乱跑。在第二辆救护车从医院前门出发后,30多岁的男子甘义一丝不挂从医院后门跑进来。
院长何维贵惊呼:怎么不穿衣服?
“衣服不晓得哪去了,”甘义神色惶恐。
吸毒已3年
“你一定跟我老婆有关系,拿20万来,我就放过你。”当晚,孙立友被放回去。这是事发前继他妻子向警方举报孙吸毒后第二个未被引起重视的讯息
在引爆炸弹的前5天,孙立友认定身边每一个人都跟妻子有染,包括手下那些只有十五六岁刚从学校出来的小混混们。他怒气冲冲地开车到新发村,打了22岁的肖强一个耳光,摔坏他的手机。
“我老婆被人强奸了,你们也有份。”他说。
然后,他让同村人陈仲山拿3万元了难,否则要杀死陈仲山2岁的儿子。
在多次围追堵截后,9月11日晚上11点,他终于将25岁的陈训田拦住,扬言要砍死陈。转身又对送他们回家的面的司机甘义说,“你一定跟我老婆有关系,拿20万来,我就放过你。”
孙立友今年26岁,外号“有猫”,初中只读了一个学期,在文家市镇街头混了8年。甘义害怕他真的会作出什么事情,于是将车开到派出所。调解纠纷的民警认为,只要去电信局打印通话记录,一切都可以证实。当晚,孙立友被放回去。这是事发前继他妻子向警方举报孙吸毒后第二个未被引起重视的讯息。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有猫”过度吸食毒品后产生的幻觉。20日中午,躺在浏阳市人民医院烧伤科病床上的妻子龚湘玲对记者说,孙立友吸毒已经3年了,之前都是在“打盐”(K 粉),没什么大碍。但9月10日晚上,孙立友买了1000多元‘麻古’,整夜未归,这是一种加工后的冰毒片剂,服用后会使人中枢神经系统、血液系统极度兴奋,能大量耗尽人的体力和免疫功能。
孙立友在第二天早上回家之后神志不清,他先是骂妻子在外面偷人,继而又骂劝架的父母,之后又向妻子道歉,清醒后却什么也不承认。
这种时好时坏的状态一直持续到爆炸前一天,肖强说,那几天文家市镇一共有20多个人被“有猫”威胁过,并向每个人提出了“2万-20万元不等”的了难费。
在文家市镇,“有猫”的吸毒史一直被人接受。警方事后表示,孙立友有犯罪前科,并在去年染上毒品。龚湘玲认为这个时间不准确,至少还要往前推两年。在2005年12月份,结婚后的孙立友曾几次试过在家戒毒,但都以失败告终。镇医院的医生向记者证实,几周前,“有猫”的父亲陪同他一起到医院买安眠药,这期间,他彻夜失眠。
事发前一个月,孙立友毒瘾发作,打电话让大遥镇的人送毒品过来,被龚湘玲撞见后报警,两名警察赶来,在现场没有搜到毒品,此事不了了之。
疯狂前的征兆
孙立友开车冲进饭店厨房,问厨师“老三”有没有可以砍骨头的刀?被拒绝后,走了半个小时,他又折回来抢走菜刀
只有甘义相信危险真实存在,9月11日晚上,从派出所回家后,他彻夜不安,第二天上午,他又去了派出所报案。
此时的孙立友和妻子、岳母、弟弟四人正在镇电信移动营业厅,要求店主彭长林调出龚湘玲、陈训田和甘义三人的手机通话详单。彭长林说必须要有当事人持身份证亲自到场。
甘义在派出所内接到孙立友的电话,勒令他带身份证马上赶到。
“你别理他,他疯了,”派出所民警说,“他再敢敲诈,我们就把他抓起来。”
所长雷觉想了想,还是给甘义开了户籍证明,让他赶快到电信营业厅去一趟。
由于机器故障,孙立友当天只是修改了妻子的手机卡密码,临走前,对彭长林说,“好,你这样对我,你等着。”
死者陈训田的家属相信,如果早注意这些细节,悲剧或可避免。陈训田的岳父说,“爆炸前几天晚上,有人向派出所报警,说‘有猫’这两天有行动,但没有引起重视。”
13日晚上9点,孙立友开车冲进吴孝芬饭店厨房,问厨师“老三”有没有可以砍骨头的刀?被拒绝后,走了半个小时,他又折回来抢走菜刀,被他尾随而来的母亲死死抱住,才丢下。
但孙立友在15日似乎恢复正常,当天下午,在潇湘人家预订好酒席后,他委托16岁的肖桃去吴孝芬饭店还刀,并让他通知其他人一定要来吃饭。
16日早上,孙立友9点钟起床,陪女儿玩了一会,并做好了午餐,下午2点,他出去张罗请客的事情。
除了陈仲山和另外几个人没去,其余的人都到了。甘义和一个姓曾的朋友准备出去吃饭,被肖桃喊住,之后他们又开车去接陈训田。
在车上,他们约好,不吃孙立友的饭,但也不得罪他,去转一圈就出来。还没等他们喝完一杯酒,炸弹就响了,陈训田和姓曾的朋友当场被炸死。21日下午,全身20%烧伤,左眼挫伤的甘义躺在病床上,盯着白色的墙壁,抽搐,叹息,“我说了会有事的,他们不信。”
他和他的江湖
“别人都认为他是个不怕死的人,不敢惹他,”在爆炸前,孙立友手下有10多个混混。这些年轻人构筑的江湖,在离浏阳市区30公里的小镇上迅速蔓延
孙立友的面貌,在某些伤者眼中,并不可憎。“他平常是个豪爽的人,对朋友够义气,”炸弹炸伤了肖桃的右手,他对孙立友仍然崇敬。
跟许多人一样,他把孙立友的疯狂行为归结为,“因为吸毒上瘾,导致精神恍惚,没想到他现在(瘾大到)要用针具。”
在文家市镇,孙立友的名气来自2003年的一次流血事件,当别人用刀来砍他的时候,他赤手空拳迎上去,“他的左臂至今还接着钢筋,”龚湘玲说。
“从那后,别人都认为他是个不怕死的人,不敢惹他,”在爆炸前,孙立友手下有10多个混混,16岁的肖桃是年纪最小的。他们大多没读完初中,或是家中独子。肖桃去年读到初二后,再也不想回学校了,今年7月,他在肖强家认识了孙立友。“出来混是种风气,”肖强承认,像他这样年纪,就在街上混的少年有很多。
这些年轻人构筑的江湖,在离浏阳市区30公里的小镇上迅速蔓延。据文家市镇人民医院统计,去年医院治疗被砍伤的病例近100起,这个数字在今年可能还会增加。
除了打架斗殴,吸毒也是近两年来小镇上的痼疾。烟花产业给当地经济带来飞速发展。两年间,一栋栋新房拔地而起,随之而来的是娱乐场,KTV和发廊。
肖桃说,“镇上有4家大型娱乐城,是他们常去的地方。”
在肖桃跟着孙立友一周后,孙立友教他吸K粉,“看着他们都在'打盐',觉得挺好奇,之后也吸了。”
在想要的时候,孙立友总有办法弄到K粉,他也很豪爽地分发给手下混混们一起享用。记者从浏阳市公安局了解到,在今年1-6月份,该市公安破获了22起贩毒案,强制戒毒88人。
但更大的隐忧来自娱乐场所以及不断出入的小混混。文家市镇医院时有年轻人过来买一次性针具,院长何维贵怀疑是用来吸毒,药房工作人员说,“我们没卖给他们,但镇上有很多小诊所,都可以提供给他们。”
肖桃告诉记者,“镇上的娱乐场所里,都有人打盐,不然他们就没生意。”
龚湘玲也证实,孙立友在娱乐场所里吸毒,“他没有工作,喜欢赌博,经常会赢钱。”
知情者告诉记者,在赌场放高利贷,是孙立友的主要收入之一,在去年,他还从广州买了一辆黑色捷达。
肖桃说,“除了喝酒、吸K粉”,他们平常大多数时间里是在“看孙立友打牌”。
“这些混混早该被抓起来了,”在今年4月份,浏阳市政法委召开的听取各界人士意见会上,两名政协委员愤怒地说,“帮派低龄化越来越严重,大多数地方已经形成黑社会雏形,文家市镇最为严重,如果不重视,迟早会出大事。”
以后的日子
25岁的陈训田装在小木盒里,为他守灵的是21岁的妻子和两岁的女儿;伤者甘义说,“到现在,我都不认识孙立友的妻子”
9月20日,警方在潇湘人家酒店对面的一栋木屋里搜出低氯钾、银粉、硫磺三种原料各一件以及两张筛子。木屋是孙立友姨妈的,已经弃用了多年。
开烟花厂的陈细毛说,这些原料混在一起,可以造出威力巨大的炸药,而在以制造烟花鞭炮著名的浏阳,很多人掌握了这门技术。据初步证实,孙立友是在这间木屋里混合了炸药,然后拿去引爆。
潇湘人家酒店女老板张霞在瞬间损失了200多万,她在镇上住了10多年,她认为近三年是文家市镇最乱的阶段,“在老百姓眼皮底下,发生了这么大的恐怖事件,而且确实发生在我们身边,以后的日子令人担心。”
大多数死者已经入土,25岁的陈训田装在小木盒里,为他守灵的是21岁的妻子和两岁的女儿;陈双双的奶奶跑到孙立友家,砸碎了所有玻璃。如今,这是一栋空空的房子,因为害怕报复,孙立友的父母和弟弟被警察带到浏阳,保护起来。
在浏阳市人民医院烧伤科,龚湘玲的病床在走廊上,与女儿的病床只隔5米。在另外一栋病房里,甘义说,“到现在,我都不认识孙立友的妻子。”
住在医院的伤者伤势稳定,21日中午,吊水的时间总是很悠长,缠着绷带的肖强坐在肖桃病床前闲聊,“以后再也不混了,”肖桃说,这次爆炸,他会记住一辈子。
两个人开始沉默。
当在一旁的妈妈拿起枕头,不小心碰到肖桃受伤的手时,这个16岁的少年立刻显得不耐烦,对母亲吼了一句。
案件直击
9月16日晚,浏阳文家市镇“潇湘人家”饭店发生恶性爆炸案,致数死25伤。经过警方全力侦查,浏阳“9·16”爆炸杀人案距案发仅24小时即成功告破,犯罪嫌疑人孙立友在作案时被当场炸死。据警方调查,嫌犯孙立友有犯罪前科,因染上吸毒恶习,导致神志恍惚,怀疑其妻与他人有染,并因此与多人发生纠葛,遂产生了报复他人的企图。9月16日晚7时许,孙立友以赔礼道歉为名邀请30名宾客(包括妻女)到“潇湘人家”饭店吃饭,席间以拿烟为由离开包厢,几分钟后手持炸药返回,制造了爆炸案件。至本报记者发稿时,死亡人数至少增至11人。
(编辑:往生拾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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