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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债权人撤销权的正确行使

——从一起典型房地产买卖案件谈起

2017-09-26 16:46 来源:南方网 李立坤

作者:李立坤(锦天城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律师)

内容摘要:《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规定了债务人放弃其到期债权,实施无偿或低价转让、处分其财产的行为,受损害的债权人有权行使撤销权,使被撤销的法律关系归于消灭。1999年12月及2009年4月,最高人民法院两次出台司法解释,对《合同法》第七十四条的规定及适用进行了解释。本文结合笔者承办的一起房地产买卖合同诉讼中涉及的债权人行使撤销权的争议,对《合同法》第七十四条及其司法解释的规定进行探讨。

【关键词】 债权人 撤销权债权 合同法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对于撤销权的规定主要体现在第四十七条、第四十八条、第五十四条和第七十四条的内容中。其中,第四十八条主要规定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与他人订立的合同,善意相对人在合同被追认之前可以行使撤销权;第四十八条主要规定无权代理人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的合同,善意相对人在合同被追认之前可以行使撤销权;第五十四条主要规定合同一方当事人因重大误解、显失公平,或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可以行使撤销权;而第七十四条则规定了债务人放弃其到期债权,实施无偿或以不合理的价格低价转让、处分其财产的行为,受损害的债权人有权行使撤销权。

《合同法》中的第七十四条,实际上就是规定债权人行使撤销权的情形。

本文结合笔者承办的一起房地产买卖合同中涉及的债权人行使撤销权的争议,对《合同法》第七十四条的规定及最高人民法院司法解释的如何正确适用进行探讨。

一、案例简介

2007年4月18日,通过中介公司的介绍,杨某将深圳市福田区的一处房产(以下简称“涉案房产”)作价人民币500万元转让给钟某,双方就转让事宜达成一致意见并签订了房地产买卖合同(以下简称“合同一”)。合同一签订后,双方共同到深圳市房产登记部门办理房屋过户手续。

为符合房产登机机关的形式要求,双方在办理过户登记过程中再次签订房地产买卖合同(以下简称“合同二”)。为降低税费支出,合同二将房产登记价写为人民币250万元。与此同时,钟某按照合同一的约定付清了首期款人民币200万元并以银行按揭贷款的方式付清了余款人民币300万元。

2008年9月,杨某的另一债权人曾某(已有法院判决确认债权,但因杨某没有其他资产,案件未能得到法院有效的强制执行)认为涉案房产按双方过户登记价转让属于高价低卖的行为,侵犯了曾某的权益,曾某遂将杨某、钟某诉至法院,请求法院撤销杨某与钟某的房产买卖行为,将房产权利人恢复到杨某名下。

案件各方围绕已有的事实与证据展开了激烈的争锋,争议的焦点主要有以下几个: 1、房产过户登记的价格是否属于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2、房屋买卖过程中形成阴阳合同效力如何认定;3、杨某是否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财产;4、钟某是否知道“高价低卖”的情形;5、曾某行使撤销权是否超过一年的期间。

一审法院经过审理后认为,杨某结欠曾某借款后怠于履行还款义务,其积极减少财产、低价转让房产的行为直接导致其清偿能力减少,杨某和钟某明知交易价格属于不合理的低价,仍然进行交易,给曾某债权的实现造成了损害,法院对曾某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判决撤销杨某与钟某的房产交易行为。

笔者在研究案情后认为,一审法院的判决并没有根据《合同法》第七十四条及有关司法解释中关于债权人行使撤销权的构成要件及行使期限等进行论证,从现有证据看,原告曾某未能举证证明涉案房产交易价格属于“高价低卖”的情形、未能证明该项房产交易使曾某利益受到损害、且未能证明杨某向钟某转让房产属于主观上存在恶意的逃债行为,故一审判决属于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一审判决结果当然也是错误的。笔者因此接受钟某的委托,代表钟某对案件提起上诉。经过双方在二审法院庭审过程中的激烈交锋,二审法院最终采纳了笔者的观点,认定曾某行使撤销权不成立,依法撤销了一审判决,并在二审判决中驳回了曾某的全部诉讼请求,使委托人钟某的合法权利最终得到切实的维护。

二、债权人撤销权的法律定义与依据

(一)定义与法律依据

1.债权人撤销权的法律定义

所谓债权人撤销权,是指债权人对于债务人所为的损害债权的行为,有请求法院予以撤销以维持债务人责任财产的权利。[①]

2. 债权人撤销权的法律依据

债权人撤销权起源于罗马法,后世许多国家的法律都接受了该法律观点,并在法律中进行了原则性的规定。在我国,《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起初并没有债权人撤销权的详细规定,但为了充分保障债权人的利益,1999年10月1日施行的《合同法》第七十四条、第七十五条对债权人撤销权作了明确规定,其中,第七十四条规定:“因债务人放弃其到期债权或者无偿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的,债权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债务人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并且受让人知道该情形的,债权人也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撤销权的行使范围以债权人的债权为限。债权人行使撤销权的必要费用,由债务人负担”;第七十五条规定:“撤销权自债权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行使。自债务人的行为发生之日起五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的,该撤销权消灭”。为适应经济发展的需要,最高人民法院先后于1999年12月19日颁布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以下简称“《合同法解释一》”)、于2009年4月24日颁布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以下简称“合同法解释二》”),其中《合同法解释一》第二十三条至二十六条、《合同法解释二》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等规定均对债权人行使撤销权作出规定。

上述《合同法》及其司法解释有关债权人撤销权的规定,成为当事人寻求司法救济及法院审理债权人撤销权案件适用法律的重要依据。

(二)债权人撤销权的构成要件

债权人撤销权的构成要件,是指债权人得以主张其撤销权所需要具备的要件。由于各国在立法模式上存在差异,债权人撤销权一般存在两种不同的构成模式:一是区分有偿行为与无偿行为,再以此为基础设定主观方面与客观方面的具体要求,根据《合同法》第七十四条的规定,我国采用的正是此一模式;二是不区分有偿行为与无偿行为,对债权人撤销权的构成要件进行统一把握,该模式以法国法和日本法为代表。[②]

根据我国的法律,笔者认为债权人撤销权的必须符合以下要件:

1.债权人必须对债务人享有合法有效之债权。

这是债权人行使撤销权的前提和基础。此要件包括两方面的内容:

首先,债权人对债务人享有的债权必须在债务人处分财产的行为发生前有效存在。发生在债务人处分财产之后的债,由于并不受债务人处分财产的影响,自然也就不存在撤销权。其次,债权必须在债权人主张撤销权时有效存在,如债务人处分财产时,该债权已然消灭,则同样不存在债权人行使撤销权的情形。

需要注意的是,此处的债权并不局限于金钱债权,且包括一切以财产的给付为目的的债权。而不作为债权或者以劳务为标的的债权,不可以行使撤销权。[③]

2.债务人必须实施了损害债权人债权的行为。

这是债权人行使撤销权的客观要件。此要件包含三方面的内容。

首先,债务人实施了一定的行为,这是债权人行使撤销权的标的。《合同法》第七十四条规定的债权人可以行使撤销权的行为包括三种:债务人放弃到期债权、或是无偿转让财产、或是以不合理的低价转让财产。最高人民法院在2009年4月24日颁布的《合同法司法解释二》又对上述规定进行了扩大化解释,其第十八条规定:“债务人放弃其未到期的债权或者放弃债权担保,或者恶意延长到期债权的履行期,对债权人造成损害,债权人依照合同法第七十四条的规定提起撤销权诉讼的,人民法院应当支持。”根据上述规定,在债权人遭受损害的情况下,债权人可以行使撤销权的具体行为包括几种情况:一是债务人放弃债权(不论该项债权是否已经到期);二是债务人放弃债权担保;三是债务人或者恶意延长到期债权的履行期,四是债务人无偿转让财产,五是债务人以不合理的低价转让财产。

笔者认为上文提及的“行为”应当作广义的解释,即既包括法律行为,如买卖、赠与等合同行为,权利让与、债务免除等处分行为,以自己的财产为个别债权人或第三人设定抵押、质押等物权担保行为,也包括能够产生法律效果的准法律行为,如债务承担的承认,恶意延长到期债务的履行期、放弃担保、放弃继承财产、诉讼的和解、撤回等等,因为上述行为都可能导致后文提及的损害债权的后果。需要注意的是,债务人实施的行为并不必然都属于可撤销行为,如果债务人实施的是事实行为,如财产的毁弃等,由于该事实行为不具有撤销的可能性,因此也无从行使撤销权。

关于债务人拒绝受领某种利益的行为是否属于债权人行使撤销权的对象,最高人民法院的法官认为答案是否定的,其主要原因在于:1、债权人行使撤销权的目的是恢复债务人减少了的责任财产,防止债务人逃避债务、实施减少责任财产、危害债权人利益的不正当行为,而不在于增加债务人的责任财产;2、债权债务发生时债务人的财产为其责任财产基础,其后债务人拒绝受领的“增加财产”并不属于其责任财产范围,债务人拒绝受领增加的财产并未减少其责任财产、也未损害债权人的利益;3、任何人不得违背他人之意思而强制赋予其利益,这是现代民法的基本法律原则。[④]

其次,债务人实施的行为已经发生法律效力。也就是说,该行为在撤销前必须是有效的行为。至于未生效的行为,没有行使撤销权的必要性。而法律上的无效行为,因未获得法律的保护,自始未发生法律效力,因此也就不存在可供撤销的标的。

最后,债务人实施的行为损害了债权。所谓损害了债权,是指因债务人的行为导致其责任财产减少,偿债能力下降,以至于无法满足债权的需求,从而对债权的实现造成了损害。这是债权人行使撤销权的基本判断标准。笔者认为,只有债务人实施的行为导致其财产减少,并且财产减少的程度达到影响债权实现的程度,方可认定债务人实施了损害债权的行为。由此可以推论出,如果债务人实施的行为并不导致其财产减少;或者虽然导致其财产减少,但并未达到损害债权人债权或造成债务人“支付不能”的情况;又或者虽然出现了债务人财产减少的情况,但与债务人的行为并不存在因果关系,则不能认为符合债权人行使撤销权的要件。比如债务人将财产以低价转让给第三人,但债务人尚有其他可供执行的财产,该低价转让行为并没有对债权人的债权实现造成实质性影响,则无论债务人是“无偿转让财产”还是“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财产”,均属于债务人与第三人的意思自治行为,其效力应当受到法律的保护,否则撤销权可能会被滥用,从而容易引发道德风险,进而危害到社会经济秩序。

3.合同当事人存在主观上的恶意

《合同法》第七十四条规定的撤销权针对的分别是区分无偿转让和有偿转让两种情况,对两种情况分别规定了不同主观恶意的认定标准。

A.无偿转让行为

根据《合同法》第七十四条第一款中“因债务人放弃其到期债权或者无偿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的,债权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的规定,针对的是债务人无偿转让财产的行为。

当债务人实施的行为属于无偿行为时,只需要满足基本的构成要件,债权人即可行使撤销权。这并非是对债务人的主观意愿没有要求,而是直接推定债务人具有恶意,第三人是否恶意在所不问[⑤]。这主要是考虑到,对无偿行为的撤销仅仅是使得受让人丧失无偿所得的利益,并不造成其他利益损害,因此,《合同法》并没有对债务人及受让人的主观意愿作出严格的规定,出于保护债权受到损害的债权人的利益的考虑,法律规定了较为宽松的行使条件。

B.有偿转让行为

关于有偿行为中债权人撤销权的主观要件,笔者认为:债务人与受让人在实施行为时均有恶意,这是债权人撤销权的主观要件。

《合同法》七十四条第一款中:“债务人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并且受让人知道该情形的,债权人也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针对的是债务人有偿转让财产的行为。

对于有偿行为,由于受让人为所得权利支付了对价,行使撤销权将对受让人的利益产生影响,因此债权人行使撤销权需要受到限制,原则上不能直接推定债务人具有恶意,因此需要对行为双方交易时的主观意愿加以判断,如果债务人或受让人任何一方不存在主观上的恶意,则不能行使撤销权。

其中:对于有偿行为中债务人主观恶意的判断,与前述基本要件类似,在司法实践中,债权人只需要举证证明债务人“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财产”即可。这主要是因为让债权人举证证明债务人在主观上有损害债权的恶意是非常困难的,但债务人作为一个市场主体,理应具备理性思维,其明知自己的行为将导致财产减少并必然导致无力清偿债务时仍然坚持实施该行为,从保护债权人利益的角度出发,法律将其推定为具备主观恶意,这也是合法合理的。上述情况说明,在有偿行为中,对债务人的恶意同样采取推定原则,只需要债权人对“明显不合理的低价”加以举证证明便可。

而对于受让人主观恶意的判断,《合同法》第七十四条的表述为“并且受让人知道该情形的”,笔者认为此处的“知道”是指受让人在取得财产或受让利益时,知道或应当知道债务人的行为有损害债权人债权的事实。但学术界有另一种观点认为,“对受让人恶意的判定,不要求其知道债务人转让财产的行为有害于债权人的债权,关键是看其于受让该财产时是否知道‘明显的低价’,即转让的价格与当时当地的市场价格相比差距较大,任何一个合理的经营者在此情况下都会认为该价格过低。因为受让人作为理性的人,应当知道债务人的明显低价转让行为是一种非正常的交易,必然会减少债务人的责任财产,损害债务人的利益。而受让人此时仍然与债务人发生交易,则表明其主观上具有恶意。”[⑥]这实际上也属于推定恶意。上述两种有关受让人主观恶意的认定观点根本分歧在于,受让人对债权人的债权受到损害的客观认知是否应作为受让人存在主观恶意的决定性判断因素。

笔者认为,判断受让人是否存在主观恶意必须分两个层次进行:一是受让人知道债权的存在。如果受让人不知道或者没有理由知道债权的存在,则不能认定其有主观恶意;二是受让人知道债务人的行为损害债权。如果受让人不知道,或者受让人有理由相信债务人的行为不会损害债权,也不能认定其有主观恶意。

上述判断标准的理由是:现实生活中受让人以明显低于合理价格取得财产的事实并不少见,但并非所有“高价低卖”的行为均代表受让人存在主观恶意。当受让人对该低价存在合理预期并可举证证明时,则应当认为受让人是善意的。比如,在某些城市实行房地产限购政策对房产价格进行调控,部分炒楼者为尽快完成房产的抛售,避免房产调控带来的风险,在调控政策实施前以大大低于市场实际价格的价格对房产进行抛售;又比如,孤寡老人为回报邻居多年的照顾,在临终前将房产以“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给其邻居,等等。在这种情况下果认定受让人有主观恶意显然是有失偏颇。因此,以价格明显过低作为唯一理由去推断受让人存在主观恶意,可能忽视了一些客观因素或者隐性因素。为保护善意第三人的合法利益,维护市场交易秩序,笔者认为,在衡量第三人主观是否恶意时应当从严掌握。

另外,还需要注意的是,无论是债务人的恶意还是受让人的恶意,其认定的时间都只能是行为发生时,事后产生的恶意不构成债权人行使撤销权的要件。

4.损害的结果达到一定的严重程度且可以量化

关于何为“明显不合理的低价”,《合同法解释二》第十九条进行了详细的规定,即:“对于合同法第七十四条规定的“明显不合理的低价”,人民法院应当以交易当地一般经营者的判断,并参考交易当时交易地的物价部门指导价或者市场交易价,结合其他相关因素综合考虑予以确认。转让价格达不到交易时交易地的指导价或者市场交易价百分之七十的,一般可以视为明显不合理的低价;对转让价格高于当地指导价或者市场交易价百分之三十的,一般可以视为明显不合理的高价。债务人以明显不合理的高价收购他人财产,人民法院可以根据债权人的申请,参照合同法第七十四条的规定予以撤销。”

上述规定对“明显不合理的低价”在程度上和数额上进行了量化,有助于各地司法机关在对待撤销权问题时形成一个统一的标准,有利于维护公平的市场交易秩序,但司法解释中“一般经营者的判断”实际上限制了判断标准的适用,即并没有考虑到定价时可能影响价格的其他因素,将转让价格与交易地指导价格的对比价格作为确定“明显不合理的低价”的唯一考虑因素。

(三)撤销权行使的条件

1.债权人行使撤销权不以其债权到期为前提

在代位权诉讼中,债务人怠于行使到期债权,实施的是消极损害债权的行为,而在撤销权诉讼中,债务人免除债务、实施无偿或者低价转让财产,实施的是积极损害债权的行为,因此撤销权的行使更具有紧迫性。因撤销权针对的是债务人积极损害债权人的行为,如不能及时行使撤销权,坐待债权届期,债权所受损害实际将无法补救,如果限定必须等到债权到期才能行使,可能会产生无法补救的结果[⑦]。因此,最高人民法院法官的主流观点认为,债权人行使撤销权不以其债权到期为前提。

在多数情况下,如果债权未到期,债权人行使撤销权并不会对债务人造成损害。根据前文分析,债权人行使撤销权的目的在于维持债务人的责任财产,保证其债权的实现。而受让人返还财产后,在债权到期前,该财产仍属债务人所有,并没有剥夺债务人的期限利益。因此,债权到期与否并不影响债权人行使撤销权。但我们同时也应该看到,在司法实践中,还存在另外一种情况,也就是在债务到期前,债务人虽然以不合理的价格低价转让财产,债务人在转让该项财产时名下可能并没有其他可供执行的财产,但债务人有证据证明其在债务到期时具备完全的清偿能力时,如果在法律程序上完全偏向于债权人,使债权人可以撤销转让行为,会不会对债务人不公平?笔者认为,如发生此种情况,债务人完全可以行使抗辩权,在诉讼或仲裁中主张其转让行为“未对债权人造成损害”,亦可将其日后的到期利益提供给债权人作担保,在这种情况下,撤销权很可能得不到法院或仲裁机构的支持,因此,即便发生此种特别情况,债务人的权益亦不会受到损害。鉴于上述,笔者认为“债权人行使撤销权不以其债权到期为前提”原则上是可行的。

2.撤销权的行使需在法定期限内主张

《合同法》第七十五条规定“撤销权自债权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行使。自债务人的行为发生之日起五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的,该撤销权消灭。”

由此可见,债权人撤销权行使的期限有两种情况:第一种是自从债权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计算,其行使撤销权的期限为一年;第二种是如果债权人在债务人的行为发生之日起五年内没有行使的,撤销权自动消灭。而根据《合同法解释一》第八条的规定“合同法第五十五条规定的“一年”、第七十五条和第一百零四条第二款规定的“五年”为不变期间,不适用诉讼时效中止、中断或者延长的规定。”因此,上述两种情况规定的时间都为除斥期间。如果债权人超过上述行使期限,则撤销权已经自动消灭,债权人便不能再行使。

3.撤销权的行使范围以债权人主张的债权为限

《合同法》第七十四条第二款对撤销权的行使范围进行了限定。最高人民法院在《合同法解释一》第二十五条中对该规定进行了细化:“债权人依照合同法第七十四条的规定提起撤销权诉讼,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放弃债权或转让财产的行为,人民法院应当就债权人主张的部分进行审理,”“两个或者两个以上债权人以同一债务人为被告,就同一标的提起撤销权诉讼的,人民法院可以合并审理。”

笔者认为,上述规定隐含的应有之意是,债权人行使合同撤销权时,其享有的债权应当高于或等于被撤销的债权。如果债权人的债权大大低于其主张撤销合同债权,则加重了债务人的责任,并可能侵害了债务人的合法权益。因此,如果被诉请撤销的合同属于可以分割的合同,则法院只需要对“债权人主张的部分”进行审理,而无需扩大审理范围。

正如最高人民法院的法官所指出的,实践中,对于被撤销行为的标的物是不可分物的场合,为保护债权人的债权,实现撤销权制度的立法目的,一旦撤销权的构成要件符合,应当认定被撤销行为全部无效。对于被撤销行为的标的物为可分物的场合,仍应在债权人所享有的债权额范围内撤销债务人的部分行为,债务人行为的其他部分有效,以保障债务人的经济自由化对第三人的交易安全。[⑧]

(四)撤销权产生的法律后果

一旦债权人成功行使撤销权,通常会产生以下法律后果:

1.被撤销行为自始无效

一旦债权人行使撤销权的请求得到支持,债务人的行为即自始失去法律约束力。该行为产生的法律关系归于消灭。但对于债权人、债务人和受让人而言,法律后果并非完全一致。

第一,对债权人而言,撤销权一旦被行使,被债务人处分的财产便恢复原状。此时该财产作为债务人的责任财产,仍作为全体债权人的共同担保,但债权人并不能就该财产进行优先受偿,否则将违反债权平等原则。但如果债权债务符合债的抵消要件且债权人提出了抵消的主张,则事实上获得了优先受偿的效果。[⑨]

第二,对债务人而言,行为被依法撤销,自始无效。但根据上文的分析,撤销权以债权人的债权为限,因此,债务人的行为应在债权人主张的限度内无效,超出债权人主张的部分仍然有效。如为有偿行为,债务人还须承担向受让人返还对价的义务。

第三,对受让人而言,行为被依法撤销,债务人的处分行为涉及的权益给付,尚未给付的当然恢复原状;已经给付的,受让人有恢复原状的义务。如受让人已将财产二次转让的,则需根据二次转让的具体情况,区分有偿行为与无偿行为确定二次转让的效力。

2.债务人承担相关费用

关于费用问题,债务人的行为被撤销意味着债务人须承担法律上的不利后果,因此《合同法》第七十四条第二款规定“债权人行使撤销权的必要费用,由债务人负担。”

考虑到存在第三人过错的可能性,《合同法解释一》第二十六条又规定“债权人行使撤销权所支付的律师代理费、差旅费等必要费用,由债务人负担;第三人有过错的,应当适当分担。”这里的“第三人”,我们认为主要指的是“受让人”。

三、案件涉及的主要法律分析

 1、本案不符合撤销权的构成要件本案中曾某提出,杨某与钟某的房产交易过户的登记价格明显低于市场价格,属于“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因此请求法院撤销对涉案房产的转让行为。

从本案的客观证据看,曾某的诉讼请求均不符合撤销权行使的四个要件。

第一、曾某提出“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财产”的理由不能成立。杨某和钟某通过在中介公司、银行的备案资料、交易记录证明,涉案房产的交易价格为人民币500万元,甚至超过了房产的评估价格,因此不存在“高价低卖”的情形,从根本上否定了“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财产”的可能性。

第二、由于房屋过户登记的价格并非实际交易价格,而双方实际成交价格是以市场价为依据的,由于不存在“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财产”的可能性,曾某主张的“损害债权人利益”当然不能成立。

第三、曾某提出,杨某在曾某起诉主张债权后,积极减少财产、低价转让房产的行为导致其清偿能力减少。但杨某和钟某举证证明,转让房产行为在先,曾某主张债权在后,在杨某与钟某交易的当时,钟某并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涉案房产的转让会损害曾某的利益,因此不符合有偿行为中债权人行使撤销权的主观要件。

第四、曾某在2008年4月对杨某提起诉讼并申请财产保全,而杨某与钟某在曾某起诉已完成房产过户,曾某作为诉讼保全申请人已经知道涉案房产已经转让,但直至2009年8月底才提起撤销权之诉,已经超过了一年的行使期限,因此其诉讼请求不应当得到法院的支持。

我们认为,一审法院并未严格依照合同法及其司法解释对案件核心问题进行论证,因此,一审法院的判决结果是错误的。

2.阴阳合同的效力认定

 ⑴何为“阴阳合同” 所谓的“阴阳合同”是指,在二手楼交易中,为减少或逃避应交纳的税款,买卖双方往往签订两份不同的合同,即签订一份合同约定房屋买卖的实际成交价格,为阴合同,同时另外签订一份合同,其房屋买卖的成交价格远远低于实际成交价格,为阳合同。阴阳合同的主要区别在于合同的成交价款不同,阳合同的成交价款一般比阴合同低很多。在实际操作中,合同双方以阴合同作为双方实际履行的合同依据,以阳合同到国土部门办理备案及变更登记手续,以阳合同确定的价格向国家交纳税款,从而达到避税目的。

本案中杨某与曾某的房产交易合同便属于典型的阴阳合同。

⑵如何认定阴阳合同条款的法律效力

对于阴阳合同的法律效力问题,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而阴阳合同中的价格条款正是典型的双方恶意串通,损害国家利益的条款,因此该条款应当被认定为无效条款。需要注意的是,《合同法》第五十六条还规定了“合同部分无效,不影响其他部分效力的,其他部分仍然有效。”而阴阳合同中双方关于合同标的物即房产的买卖的意思表示是真实合法的,合同其他条款应当被认为是有效的。至于合同当事人因逃避国家税收监管,应当受到税务机关的调查、税收征收、罚款等行政处罚措施,属于行政法律关系的调整范畴,并不导致民事合同全部无效。

值得一提的是,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制定的《关于审理二手房买卖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也认同上述观点。根据该《指导意见》第八条规定:“房地产买卖合同中规避国家税收的价格条款无效。该无效部分不影响其他部分效力的,其他部分仍然有效。当事人以逃避税收为由请求确认合同全部无效的,不予支持。房地产成交价应依据当事人双方的真实意思认定”。第九条规定:“房地产买卖合同中付款方式等其他条款在不同合同中约定不一致的,应认定符合当事人真实意思的条款有效,非真实意思的条款对当事人没有约束力。”第十条规定:“买卖双方为逃避税收在居间买卖合同中约定虚假成交价,一方要求以真实成交价订立现售合同,对方不同意导致现售合同未能订立的,视为房地产买卖合同不成立。原居间买卖合同没有约束力,当事人请求适用定金罚则、赔偿损失或者支付佣金的,不予支持。”

从目前深圳市的司法实践看,类似这种阴阳合同的争议基本上都判令双方实际履行的合同合法有效,涉案房产的过户行为有效。这种判例实际上维护了市场的诚实信用、维护了交易的公平,体现了尊重当事人意识自治的原则。在认定买卖合同的效力上,本案当然也应当遵照这一原则。

鉴于上述,我们认为,一审法院将房屋过户登记价格认定为双方真实的交易价格,同样也是错误的。

3.案件二审的结果

案件经过开庭及多次书面论证,二审法院最终采纳了我方的意见,认为案件的客观情况不能满足撤销权的构成要件,故认定曾某主张的撤销权不能成立,依法驳回了曾某的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因而划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小结

债权人行使撤销权制度的创设是我国民法制度的一个进步。作为对债权人利益保护的制度,《合同法》第七十四条的规定使得债权人面对债务人积极转移财产、逃避债务时,增加了债权人撤销损害债权行为的法律选择。

另一方面,我们在看到制度进步的同时,也应该看到现有的法律规定仍有未尽人意之处,需要立法部门逐步进行制度上的完善,我们也应该对权利的滥用保持足够的警惕,尽可能避免因债权人滥用撤销权而给善意第三人(受让人)造成损害,因此,从这个意义上讲,债权人撤销权是一柄双刃剑,在适用的尺度上需要我们从严掌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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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韩世远:《债权人撤销权研究》,载于《比较法研究》,2004年第3期 第34页

[②]韩世远:《债权人撤销权研究》,载于《比较法研究》,2004年第3期 第38页

[③]申卫星:《论债权人撤销权的构成——兼评我国<合同法>第74条》,载于《法制与社会发展》,2000年第2期 第41页

[④]吴庆宝 主编:《最高人民法院专家法官阐释民商裁判疑难问题(续)》 人民法院出版社 2008年第1版 第116页

[⑤]吴庆宝 主编:《最高人民法院专家法官阐释民商裁判疑难问题(续)》 人民法院出版社 2008年第1版 第114页

[⑥]吴庆宝 主编:《最高人民法院专家法官阐释民商裁判疑难问题(续)》 人民法院出版社 2008年第1版 第114页

[⑦]沈德咏 奚晓明 主编:《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合同法司法解释(二)理解与适用》 人民法院出版社 2009年第一版 第140页

[⑧]刘德权 主编:《最高人民法院司法观点集成①》 2009年第1版 第197-198页

[⑨]沈德咏 奚晓明 主编:《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合同法司法解释(二)理解与适用》 人民法院出版社 2009年第一版 第152页

编辑: 彭志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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